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狼毒花原版小说    qd2000  07-09-20 15:25   19267次点击
标签:小说 电视剧 狼毒花 

最近,许多地方电视台都在播放电视连续剧《狼毒花》,观众也是褒贬不一。

这部电视改编自权延赤的同名小说,那是很早以前发表的,我也是很早以前读的,印象颇深。

总的来说,我认为电视剧本已经失去了原小说的风格和味道,可能也是不得已。

但是却发现了一个问题,就是在网上很难找到这部小说的原版了,许多人在问,就是没有。

因此,我想在这里贴出来,给想看的人。

也想借此给博色做点儿宣传。

如果不合适,心飞扬就将它删了吧。谁要我发邮件给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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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于 07-09-20 15:30:04 复制 加入我的收藏 引用回复

狼毒花
 
    我面前时时浮出一幅图画。那是一条被勒勒车辗出深辙的小路,两侧盛开神奇的狼毒花,隔开沙漠与草原。一边绵延起伏着沙包,沙包上盘生了银柳、沙棘和梭梭树,沙包后便是一望无边的大漠。另一边辽阔地舒展开昭乌达盟秋天的草原。衰草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泛出金黄的光泽。草原尽头,火红的天边有两个人影在一匹马的马背上晃动,仿佛再向前跑一步,就会投入芨芨草丛勉强支托起的那轮硕大橘红的落日之中……
    于是,我依稀听到父亲在说:骑马挎枪走天下,马背上有酒有女人,这就是你的常发叔。
    于是,我又听到原湖南省委第一书记悲凉的感怀,唉,那时的天下是我们的天下!
…… …… ……
 
    反扫荡开始前,黄永胜关照我的父亲:“权大个儿,把我的警卫员给你一个吧?”
    “那怎么行呢?”父亲握着下巴上的胡须摇头。战争催人老,26岁的父亲,脸相能作爷爷。“我有小陈他们四个,行了。”
    “这一次残酷,”黄永胜微低着头,目光沿着上眼皮望定我的父亲,忽然将马鞭子狠狠抽左脚下那块井石上:“能活过去的不会多。”
    父亲沉默了。前天,这位晓勇善战又桀骜不羁的军分区司令员,作了“轻装上阵”的彻底准备:他朝那位涂唇描眉的马背上的女人吼了一嗓。有人说吓落马背了,有人说跑掉了。可是,过去半年中,几次反扫荡,行军作战他都毫不经意地带着这位女人,并未觉得累赘?。
    “听我说,大个子,”黄永胜脸上浮起惯常那种冷傲自信的浅笑,“我打的仗比你见的仗还多。我有预感,”
    父亲不自在地耸耸肩,没做声。他的资历不能和黄永胜比。但是走过来的政委王平却笑了。“口气好大哟!”
    王平与黄永胜是红军大学的同学,比黄永胜参加革命早一年。他是开拓型干部,三分汉的干部多由他培养出来,根据地也是他领导创建。黄永胜曾对新调来的一位团长李湘发牢骚:“三分区跟一分区不一样啊。他妈的,一分区是司令员杨成武说了算,三分区是政委王平说了算!”
    黄永胜心里憋着劲,那张脸使红上来:“有人是不服气哟。可老子的一个警卫员能打他的一个警卫班,试不试?”
    “试过了,四比一。”王平脾气好,能容人。工作中与黄永胜难免有矛盾,生活中仍是亲亲热热,不少开玩笑。但他生性耿直,这句玩笑便说得棉里藏针。
    黄永胜牙齿一挫。太阳穴上暴起一根青筋。午饭时,黄永胜抢过王平的菜勺子,筷子在菜盆里搅几遍,伸出头去说:“五块肉。我俩逐肉菜盆,看肉进谁口?啊,试不试?”王平笑得随和:“你是司令,听你的。”黄水胜夹起一片肉:“来吧。”王平伸筷子夹肉:“好了,你动手吧。”黄永胜牙缝里呲一声:“少来这套,我不占你的便宜。你往中间夹。”王平始终一脸笑,将筷子动一动,于是,两双筷子都夹在中间。黄永胜说:“让你先夺。”王平拖着声音:“让我夺么,那我就—夺I”
    “夺”字一落,那片肉已摔不及防地抢来塞入嘴里。黄永胜吼叫:“你他妈耍滑!”王平一脸灿然:“这叫王政委智取黄司令。”黄永胜又叫:“我怕你再也吃不上!”王平夹起一片肉,显出停止玩笑的认真:“我看不一定。”
    接连三次“堂堂之阵”,肉都落入王平之口。
    黄永胜完全变了样子。通红的而孔忽然转为苍白,两眼时而暗淡,时而闪烁一下,接着又变得漆黑;他早已不吼叫,嘴唇抿紧,鼻翼张得很大,并且由于过度的激动而微微战栗。当他盯住王平时,头像一颗炮弹似的气势汹汹向前伸出。他已经夹起最后一片肉,举在面前“决一死战”地等候着。
    王平虽然还在笑,半张开的嘴唇却露出不自在的僵硬。他的筷子稍起又落,在菜盆上碰出轻轻一响,便庄严地举到面前夹住肉片。这两位年轻的身经百战的红军将领,目光对视,撞出一团火花,算是宣战,便同时将目光投向那片肉,手头逐渐加力,开始最后一搏。
    两只手在抖,两双筷子在抖,那片肉也在抖,并且如胶皮一样被扯得张开变薄,随时要断裂一般。黄永胜额上绽起三道紧缩的横纹,嘴角下两条僵硬的纹路朝撅起的下巴颏上延伸过去。他的这一形象既能让敌人恐惧,也可以叫同志不安。万一他再输了……
    可是,那肉扑噜一声挣出了王平的筷子。
    黄永胜望着夺到手的肉,目光里流出疑惑。他抬眼望王平,王平及时4哦一句:“妈的,要不是劲用久了手发僵,我未必输给你,”于是,疑惑之色从黄永胜眼中逝去。他的喉结滚动着响一声,忽然张大嘴恶狠狠向那块肉咬去。
    咔嚓,竹木筷子断成四截。
他心劲太盛。
 
    “那时我们都年轻。”40年后父亲用淡淡的声音对我说。“血性、锐气、冲动……”
    王平在这群青年干部的心目中,不但是政委,还是老大哥。七七事变,他从延安来晋察冀开辟根据地,囊中空空,便给毛泽东打电话要钱。毛泽东在电话里说:“我也没得钱哟。你找有钱的人去要嘛。”王平问:“主席,哪个有钱啊?”毛泽东说:“你想想么。想不出来就睡觉,睡觉起来再想;想不出来再睡,睡起来就再想。”王平照毛泽东的办法去想,一觉醒来果然想通:陕北有不少地主武装盘踞的土围子,田子里不乏有钱人。国共合作了,这些土围子仍然警惕八路军不许靠近。王平带几个人对着敌人的枪口往上靠,不听吆喝恫吓,迫近围子边,直到围子里开枪,子弹擦了头皮,才抓住理去找国民党县长:“你们开枪破坏统一战线!”县长把联保主任叫来,我们的人抓住他抽两个耳光“破坏统一战线,破坏抗战,该枪毙!”联保主任喊饶命,王平不慌不忙说:“为了国共团结抗日,我们不毙你。但要罚款。
五千块大洋,两百担粮!”联保主任磕头不迭:“认罚认罚,我认罚。”王平再给毛泽东打电话,毛泽东笑着说:“这就对了。但是钱不能都拿走,给我们延安留一半。”
    王平足智多谋,又能平易近人,干部们心服口服。难怪三分区是“政委王平说了算”,难怪黄永胜心里要憋气,时不时闹点小别扭。
    怕心气过盛的司令员再同政委闹起来,父亲忙感谢黄永胜的好意,同意接受他的一名武艺高强的警卫员。
可是,在齐家左发生一件意外事,以后的故事便整个换了样子。

 

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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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唐河十八渡,父亲赶到齐家左。
    夕阳顺着鳞状的云排悄悄滑落。村落神情冷冷,人迹缈缈。炮声从遥远的东方隐隐传来。这种大战前的沉寂使人激动、热血沸涌,又常常伴有一丝丝孤独忧伤袭上心头。
    父亲住了马,擦把汗,目光匆匆扫过街面和屋顶。
    不见人,不见牲畜。只有村西南浮升着一缕青烟。
    父亲向西南方向赶去,身后只跟了一名警卫员陈发海。其余三名留在家里搞坚壁清野。
    他想立刻见到专员张林池,宣布地委决议。边区通知:这次反扫荡将是空前残酷激烈,所存干部群众都要彻底疏散。于是,张林池便遇到一个难题:关押在政府的37名罪犯怎么办?
    这37名罪犯,有惯匪惯偷,还有杀人重囚。派部队看押这批罪犯同日本鬼子打游击是不可想象的。多数人主张立即枪毙。专员张林池不同意。这位出身于民族资产阶级家庭的知识分子干部,在那个时代便格外尊重法治。他说罪犯绝大多数罪不致死,个别两名该杀的重囚也还没有结案,不能执行。当他庄严地讲述法律至高无上的意义时,不少工农干部以为是海外奇谈,骂他书呆子。张林池却进一步做出惊人决定:立即释放所有罪犯!
    干部们轰然大哗;这些罪犯不打仗时尚且破坏边区的建设与治安,何况是在战乱中?说好了会四处逃散,说不好了,还可能投降日本人为虎作伥哩!
    事情闹到地委,地委研究决定;照张林池的意见办。
    我的父亲已经嗅到烟气,那一围院墙便横在面前,七八棵指头粗细的小杨树成排高出墙头。院里有奇怪的叫嚷声,声音很大却又含糊不清。父亲绕向南边院门。
    这是河北农村常见的那种带门楼的院门。大门紧闭,门前无人。父亲下马从门缝窥望,见到人影晃动,是穿了八路军的黄军衣,便推门走进去。
    他立刻怔怔地立住了:迎面一条大汉脚步踉跄,双手舞着驳壳枪。
    父亲定定神,看清了。这汉子结实精壮,浑身透出英武之气,却又歪戴了军帽、大敞开衣襟,上身军衣不整,下身偏又穿了老百姓那种宽大的抿档裤;没绑裹腿,只将裤角在脚腕处系住。他腰里围着一条青缎子腰带,足有七寸宽,像练武的人那样深深煞进腰里去,格外显出他铁扇似的胸脯、三角形的背脊和宽直潇洒的肩膀。
    他脚步踉跄却透出劲力,像打醉拳;手舞足蹈,身休旋转,面孔时时朝西南墙角定向。于是,父亲看到挤挨在西南一隅那群人:蓬头垢面,绳捆索绑,或坐或倒,紧紧缩成一团。他们睁大恐惧的眼睛望住汉子挥舞的驳壳枪,有人索性闭上眼睛等候命运的安排。于是,父亲终于听清汉子的嚷叫:
    “兔崽子,龟孙子,一个一个来,哈哈哈,莫慌,都不要慌,枪眼没有我指头粗,痛快得很,不疼,谁也不会觉疼……”
    七八个持枪的汉子,或穿军装,或穿便衣,散立院子四周望着汉子笑,望着囚徒们笑,偶尔助兴,恐吓地叫喊一嗓子。房顶上三名抱枪的汉子蹲着吸烟,兴致勃勃望着下边,屋檐下那位房东大娘颤动着白发苍苍的头,嘟浓着什么,由于害怕而没完没了地用围裙擦手。
    “老于说不疼就不疼,你信不信?信不信?……”汉子叫一声,枪口便点向一名囚犯的头,那囚犯便战栗着缩一缩。汉子开心大笑,乱舞的手臂忽然间换成一种迅捷刚劲的出枪动作,一声吼,双枪炒豆子一般叫起来。靠墙那一排指头粗细的小杨树应声挨个折断,从父亲站立的位置望过去,那一排断树高矮一致,竞如刀裁一般齐!
    父亲目瞪口呆,他的警卫员也目瞪口呆!
    院子里大乱。囚徒们嚎叫着滚成团儿,更槽的是那位房东老大娘,“妈呀”一声瘫倒在墙根下。
    汉子兀自向天举了双枪发出一串串粗野的开心大笑。但笑声很快又被喝斥声截断。
    “住手”父亲大步走过去,“把枪放下!”
    汉子一怔,住了笑,目光缓缓落在父亲脸上。父亲距汉子一米远,抽响鼻子立住脚。那汉子酒气逼人。父亲比汉子高一头,汉子比父亲宽半肩。
    “把枪放下!”父亲的声音低沉威严。
    汉子仰脸打量父亲,额骨向上一耸,右眼挤细了。冷冷一声,“凭你个子高?”
    父亲身高一米九七,那个年代确实少见。
    “他是地委副书记,”警卫员手按盒子枪厉声说,“兼任你们军分区副政委!”
    汉子被酒精烧红的眼睛浮起一丝惶惑不安,转瞬又消失。舌头掠过干唇,点点头,沙着嗓子噢一声:“秀才。”
    父亲被激怒,喝令道:“把他的枪下了!”
    警卫员陈发海训练有素,应声用枪比住那条汉子。汉子瞟一眼枪口,脸上闪过一丝冷笑,右手枪交在左手,将双枪递给警卫员。父亲明明看到陈发海已经拿过来那两支枪,可是眼前一乱,警卫员便失声惊叫着摔出去几米远,再看清时,三支枪变戏法一样全落在汉子手中。
    院子里沉静几秒钟。警卫员从地上爬起,有些不知所措,终于还是走到父亲身边,并且勇敢地向前跨了一步。
    “老实点,我喝了酒,小心枪走火。”汉子将两支枪插入腰带,手里剩一支对着警卫员胸口画圈。
    警卫员犹豫,不再迈步,放开喉咙骂,“你要想想后果,你这个混蛋!……”
    汉子出手如闪电。啪!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打在警卫员脸上。
    “对,我是混蛋。”他冷笑着说,并且晃动手枪威胁:“别动,别动,小心枪走火。”
    “你这个混蛋I……”警卫员脸孔热辣辣地再骂一声。
    “我是混蛋。”汉子身形轻晃,警卫员便又挨一记耳光。怒不可遏却无可奈何。因为那个压低的声音一直在嘟哝:“别动,别动,小心枪走火……”
    面对这样一条汉子,父亲不得不放缓声音。“你是哪个部队的?”
    “八路。”
    “是独立营的吗?”
    “八路。”
    “我命令你报出单位!”
    “八路。”
    父亲胸脯开始起伏,汉子偏耷拉下眼皮不露声色。父亲敛神再问。“你叫什么?担任什么职务?”
    “想当的话么,排长、连长、营长,不想当的话么,就是酒神喽。我叫常发。”
    父亲一怔,心里暗暗叫苦。遇上这个家伙可麻烦,何况他又喝多了酒……
    “常排长,我现在以晋察冀军区第三军分区副政委……”
    “那是挂名,你是地方官。”
    “你在误大事!”父亲正颜正色,从起伏的胸膛里发出沉沉闷声:“铁的军队有铁的纪律,酒醒了你不要再后悔!”
    父亲讲完,回身便走,去寻找专员传达组织决定。可是,背后传来沙哑的声音。
    “等等。”常发这汉子眨眨红眼睛,“你打算怎么处置我?”
    “叫你后悔都来不及!”父亲吼一声。
    “不许动!”常发沉下脸,呲出一颗虎牙,压着嗓子低吼:“大秀才,你叫我后悔,我只好关起你。”
    “你敢!”
    “自己进屋去。”他始终是压着嗓门低吼,已经目露凶光,“让我动手你就该丢面子了。”
    过来一个战士小声劝父亲:“副政委,这家伙喝醉酒什么事都能干出来。我们几个人没把握对付他,你先进屋歇口气,我去找肖营长和张专员。”
父亲狠狠瞪一眼汉子亦邪亦正、又流氓又武勇的面孔,不得不朝屋门走去。

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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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当父亲的怀表指向夜里12点时,院中燃起四五支火把。从撕破窗纸的窗户望出去。火光摇曳,映出政府专员张林池微胖的身影和他面前石雕群一样肃立的罪犯们。
    起风了,张林池的声音慷慨中又有几分悲凉,话讲得朴素实在,却令人心摇神颤,热泪硬咽。
    “你们是中国的罪犯,该由中国人治罪。可是日木人打来了,大扫荡,成千上万地杀中国人,你们大概都有亲人熟人是这样被杀的。这样的形势下,我暂时无法关押你们治罪,怎么办?”张林池目光从罪犯仁面孔上一掠而过。罪犯们在风中不曾起一点骚动,而那隆隆的枪炮声却分明越响越近。“杀了你们?你们罪不致死。日本人杀中国人,我不能再杀你们。我现在代表政府宣布,放了你们,暂时释放你们。”
    石雕群一般的罪犯活了,起了骚动。骚动巾,前排最右边扑通跪下一个人,其余罪犯便如被人拉扯一把似的,扑扑通通全跪倒了。
    那短暂的沉寂中,响起轻微吸泣声。传入人耳,却如轰雷一样惊心动魄。
张林池胸脯起伏,声音转高亢:“你们走吧,各自逃命。能为反扫荡做些事更好。但是,反扫荡结束后,以一月为限,你们必须到这个院子里来报到,继续服刑。我强调两句: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我见不到,你投降不投降日本人,都要以汉奸论处!你就别想入祖坟,这片土地永远没有你葬身之处!”
 
40年后,在北京复外大街那栋中央部长级干部居住的公寓里,张林池交给我一木地方志和一本文史资料:“你看吧,那次反扫荡结束后,不到一个月,我就见到了25个活人,12具死尸。这些罪犯没有一个当汉奸,被判死刑的罪犯也没当汉奸……”
 
    罪犯都走了,父亲仍然被常发这个无赖汉纠缠着。
    “你说吧,你只要说不枪毙我,我就放了你。”常发坐在门坎上,身依门框,翘了二郎腿,堵住门口。刚才父亲就隔着他向张林池传达地委决定。因为专员也无法搬开这个无赖汉,专员也是地方官。
    “你就堵在那儿吧,”父亲咬牙切齿,“你堵的工夫越大,越该毙I”
    “罪犯你们都放了。”
    “你早已罪上加罪,比罪犯更罪犯!”
    “我可以给你跪下磕头。”
    “等会儿你给肖营长跪下磕头吧。”
    “肖营长到前线去了,来不了。”
    “你只要敢堵下去,会有毙你的人来。”
    “不等毙我的人来,日本人就来了。”
    父亲不再言声,这种可能性存在。他用疑惑仇恨的目光狠盯堵门汉。汉子耷拉着眼皮摆弄枪,机头张开,随时可以射击,他也许要叛变?他的行为已经无异于叛变……
    一定要除掉这个土匪流氓!父亲暗下决心。这种坏坯子留下来迟早要误大事。
    父亲早听说过酒神常发,军分区领导们聊天常常谈及这位“骑马挎枪走天下,马背上有酒有女人”的土匪。
    “他不能算是土匪。”黄永胜曾经替他讲话,“他其实属于旧小说里描写的那种武林中人物。”
    “是采花贼!”李曼远下了准确定义。那时他任三分区司令员。黄永胜是副司令,心里常常不服气。
    据说常发这家伙苦出身,13岁杀人出逃,不知在哪里向什么人学成一身武艺。18岁闯世界,多数走口外。他也贩烟土,也干劫富济贫的买卖,也干“采花”的勾当。据说他刺了一身锦绣,很能勾女人的心。到手的女人最后都心甘情愿在马背上随他走天下。据说他腰上的青带一丈长,里层绣满红花。一个女人绣一朵,他自己也搞不清上边有多少朵。据说他一天喝不完一碗水,却能一口气喝下一坛洒。后一个“据说”,军分区、地委、专署的领导干部都相信。
    那是前任地委书记刘杰同妇救会主任李宝光结婚,政委王平做主婚人,我的父亲当司仪,几十个领导干部凑热闹,婚礼上却只有一碗枣子酒。公务员玉珊惊魂未定地报告说:路上遇见一个当兵的,缠住我打赌。他说他能喝光一坛子酒,洒一滴叫我爹,喝不光,叫我祖爷爷,还说要跪着磕头叫。我说,不许放酒坛;他说,酒坛不许离嘴。我想,一坛酒有15斤,酒坛不离嘴,举工夫大了他准吃不住劲要洒,他的腰比狼腰还细,一斤酒灌下去就得从嗓子眼里溢出来。我肯定是当了爹又当祖爷爷。我说行,就把坛子给了他。他好馋,话不再说,举起坛子就喝。我的天!从酒坛子一沾嘴,他的嗓子就没停。就那么咕咚咕咚没个完,嘴边上一滴酒都不往出漏。开始我想看洋相,后来我就看傻了。等我不傻了再去夺,我就只夺回这一碗酒……
    婚礼上的干部们都听得目瞪口呆。
    “30斤狼吃40斤肉[i],你这个笨蛋,还说他是狼腰,还敢给他酒!”黄永胜拍响桌子站起身;“走,打狼去!”
    10分钟后,黄永胜打狼回来,粗门大嗓说一句:“我猜着就是他,狗日的常发!”
    父亲始终不清楚常发参加革命前后的全部经历。只听说七七事变后,刘秀峰在保定完县走村串户宣传抗日。郭村、下首、五里岗、庄里,凡大些的村子都成立了抗日救国军,这些队伍里没几个正经庄稼人,多是当过警察、土匪和国民党兵的所谓见过世面的人。不久,八路来了,这些拉杆子的队伍便叫了九路、十路,直到几十路军。又不久,这几十路军被八路军去粗取精,统统改造消化过来。其中便有常发带领的23路军。
    保定以北,几十万国民党兵挖战壕,却不抵抗。炮声一近全跑了。从紫荆关、易县撤下来杨虎城部队,其中一个军的军部住在五里岗村葛家大院。葛家是地主,两个儿子都参加了共产党。一个后来在反扫荡中牺牲;一个南征北战,后来当上北京军区空军副政委,是我的顶头上司,叫葛振岳。
    葛振岳问住在家中的那位杨虎城部队的副军长段象武。“你们和日本人打过了?”段象武说实话:“没法打。他们炮火太厉害,没见面部队就被打散了……”
    话音未落,有人从屋里剔着牙缝走出来。呸!在副军长面前啤一口有牙棍有肉丝的粘痰,不不慌不忙奔了马厩。段副
军长本待发作,嘴张了张又闭上,半天叹出一口气:“唉,
红军到了紫荆关,小葛啊,我劝你去投奔他们。”段副军长
见阵痰的汉子牵马走过来,不禁转开脸又长叹。“我们是无
不慌不忙奔了马厩。段副军长本待发作,嘴张了张又闭上,半天叹出一口气:“唉,红军到了紫荆关,小葛啊,我劝你去投奔他们。”段副军长见啐痰的汉字牵马走过来,不禁转开脸长叹:“我们是无颜见天下百姓喽!”
    啐痰的汉子立住脚,从马背上抓下一包物件,掷到副军长面前:“给弟兄们留个纪念。”
    一阵金属撞击声,那包物件捧散开。是一把日本战刀,两顶日本钢盔。段象武猛然睁大眼,朝着汉子喊:“你是红军?”
    汉子走出院门,没理睬。葛振岳说:“他不是红军,是走江湖跑口外的,叫常发。”
    就为一把日本战刀,两顶日本钢盔,常发被23路军一百多弟兄请去当司令。就为红军迎着国民党退兵挺进紫荆关,常发率他的人马投入红军,并且知道红军改编为八路军。
    常发当上八路军的营长,立刻在唐河阻击战中露一脸:亲手毙掉12个日本兵。抗战初始,一个连队击毙5个日本兵就算大功,常发这一功足能升任副团长。可他拍着桌子骂:
  “什么他妈的副团长,还不决找酒来?”酒来了又没肉。这家伙,去日本兵尸体上割来几嘟噜东西,煮牛鞭一样煮来下酒吃。真有点“壮志饥餐胡虏肉”的气概。
    为此,副团长没当上,他被降成连长。
    消灭伪军王弼,常发率尖刀连又立大功。恢复营长职务的命令传下来,不见他人影。团政委一寻寻到窑子里,只见一个赤条条的常发搂了两个赤条条的女人边喝酒边胡闹。政委把常发捆回来,要枪毙。黄永胜说:“用人之际,再说睡的也不是良家妇女,撤销他的营长职务就行了。”
    然而,常发恶习难改,终于把房东家一个大闺女收拾了。他被关在柴屋里,等待军法处死。就那么巧,日本人打突袭,连他连七十名军人连八百名群众统统俘虏,关押在赵庄两个场院中。这些军民人等是战斗一夜后被俘,又在太阳下晒一天,天黑后叫渴讨水的吼声、嚎声、哭声不断。终于,日本人将洗过澡的两桶水送来,一个场院送一桶。西边场院的俘虏互相关心着,每人几口喝完桶里的洗澡水。东边场院不然,常发凶猛得像头豹子,打翻一个又一个试图抢水喝的人,自己也免不了头破血流。他坐在水桶上威胁着低吼:再有一个抢水的,我就把这桶水全泼掉!俘虏们不敢再往上扑,叫着骂着劝着。常发不理睬,将衣服脱下来浸水,湿淋淋捞出,捂在墙角。工夫不大,衣服再浸水,并且用手挖掉一层洇湿的墙坯。俘虏们突然明白了意义,白动形成一带人墙,掩护常发这项急中生智的工程。黎明前那段最黑暗的时刻,常发终于借一桶水之力,挖穿院墙,使五百多军民逃出虎口。其中还包括被他蹂躏过的那个大闺女。这段故事已经历史性地记入保定地区文史资料:“东场院五百军民借一桶饮水挖穿院墙冲上后山,逃离虎口。西场院三百多军民被日本鬼子集体枪杀,制造了震惊全国的赵庄惨案……”
    常发这个罪犯兼功臣被带到黄永胜面前。黄永胜足足盯他一分钟,他没软。黄永胜问:“有功了?”他说:“至少能扯平。”“你混蛋!”黄永胜骂,“你耍流氓就没想想后果?”常发说:“想了。”黄永胜说。“想了还干?”常发说:“我想,女人都是头一天骂我,第三天就离不开我了。谁知这次……”黄永胜给了常发一鞭子:“流氓成性,你扯不平。你是死是活还说不定!”他命令卫兵:“捆起来!”常发被五花大绑,由教导员牵去受害姑娘的家,请受害人判生死。那姑娘背着身,捂着脸,不肯说话。教导员只好问:“毙了他?”姑娘摇头。教导员松口气,又问:“揍断他腿?”姑娘又摇头。教导员脸上浮起一层浅笑,声音放低放柔和:“那就——放了他?”姑娘停片刻,慢慢地慢慢地点一下头。于是,教导员给了常发一耳光:“还不跪下谢罪?”常发扑通跪例,响亮地磕三个头,留下一条活命。连长是当不成了,只好当排长。
可是这个流氓英雄,他竟敢扣押地委副书记兼军分区副政委!


[i] 狼可以一次吃掉超过自己体重的肉,也可似一星期不吃不喝,仍然凶悍异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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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曾想,不要写常发关押我的父亲了。作品人物应当塑造,应当符合世人熟悉的理论、模式。可是不行。那岁月,那天工神斧凿刻出的事件、人物容不得笔墨涂染,自然总是美过理念。
    于是,读者便不能用过去文学作品中所描写的改造旧军人、改造土匪的模子来要求生活中的常发去照着走。
于是,常发还是走着自己的路。
 
    常发早已酒醒,不然不会与我的父亲讨价还价并且步步退让:
    “副政委,”他已经改了称呼,“我就是不想死,我能杀日本人,我活着还有用。”
    父亲不再理睬,卷一支纸烟吸。院外传来人声马声,不像过鬼子,也不像过群众。
    “副政委,你只要答应反扫荡结束后再治我罪,我就……”常发没讲完,朝院门扭过头,立刻被蝎子蜇了屁股一般跳起来,挺身立正,迅即又聋拉下头。
    军分区司令员在警卫员的簇拥下闯入院中,一进院便瞪圆双眼。
    “他妈个x的,反天了!”黄永胜吼一嗓,常发这条精壮汉子立刻颤了身,看见飞来的鞭子不敢稍有躲闪。
    “土匪,流氓,王八蛋,我叫你绑票!”黄永胜吼四声,抽四鞭。其中一鞭在常发本来紫红的脖颈上印了更加紫红的一条印。“把他捆了!”
    常发立刻被五花大绑。
    黄永胜大步进屋:“大个子,没事吧?”
    “毙掉!”父亲咬牙切齿,“这个人不除,迟早要误大事。”父亲冲动起来容易“左”。
    “不讲主义讲义气。”黄永胜看一眼我的父亲,“乱世用人乱着来。你叫他死,出去就别吱声。你叫他活,出去就吆喝一嗓子,以后他准是跟定你上刀山下火海的铁杆警卫员。”
    父亲疑惑地望着黄永胜:“这不合原则吧?”
    黄永胜苦笑:“你呀,就是太老实,书呆子!”说罢,转身出门,立刻换一副八面威风的凶相:“把这王八蛋拖过来!”
    常发被拖到黄永胜面前,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相。
    “你这个士匪流氓,你长了几颖脑袋,就敢扣押我的副政委?来人!”黄永胜吼一声,本是要命令拖出去毙掉,却有一匹奔马在院门口嘶鸣着人立而起,随即从马背上跳下一名军人,跑入院中,敬礼:“黄司令,边区有急件给权副政委。”
    “在屋里呢。”黄永胜手一挥,略作停顿,不马上下令毙人,又多问一句:“说,你为什么扣押我的副政委?”
    “他要夺我的枪,要毙我……”
    这时,边区来的军人已进屋,交给父亲一封信:
    权大个:这个人疏散给你,你在他在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刘澜涛
    父亲抬眼看来人,来人解开肥大的军衣,腰上赫然绑有一圈手榴弹,绳子扎了死结。手榴弹下,一圈文件紧贴皮肉。
    “明白了,不要离开我一步。”父亲吩咐一声便急朝门外赶。他听到常发正在喃喃。
    “我想日木人来了,我只要杀几个鬼子,保着副政委突出去,他就不会毙我了……”
    黄永胜见父亲出门,立刻挥手截断常发的喃喃,厉喝道:“放屁!你比汉奸还可恶。来人!把他拖出去毙了!”
    一身野性的常发,忽然怯懦地大嚎大叫:“饶命,饶命啊!我能杀日本人,叫我跟日本人打一仗,叫日木人杀我!……”
    “毙了!”黄永胜毫不容情挥挥手。
    常发被拖到院门口,兀自挣扎着,四五个人架不住。他涕泪俱下池哭嚎:‘冤枉,冤枉!天哪,我可不是汉奸哪,妈了个x的,我不是汉奸!……”
    “等等!”父亲招手,他在那一刻拿定主意,紧接着又喊:“等一下!”
    常发一怔,停上呼嚎。睁大一双泪眼望父亲,好像落难人望着救命菩萨。嘴巴开咧着,二条粘粘的涎水直拖到胸前一也全然不觉。父亲再招招手,常发被拖回来。他喘息着,全身起伏,眼睛一瞬不敢瞬地望紧父亲的脸。
    父亲板着面孔打量常发,故作思索状,对黄永胜说:“我看再饶他一次吧?”
    “屡教屡犯,没救。”黄永胜气愤咬牙,“狗改不了吃屎,毙掉拉倒I”
    “再给一次机会,最后一次。”父亲求情。
    黄永胜略作思考状,转向常发:“上次我问过你,要酒还是要营长,你怎么回答的?”
    “那,那是司令逗我,开玩笑……”
    “我问你怎么回答的!”
    “要、要酒。”
    “我问你要女人还是要营长,你说什么?”
    “我、我说不要营长。”
    “好狗日的。我现在再问你一句:你是要酒要女人,你还是要命?”
    “要命。”
    “这次不是开玩笑!”
    “要命。”
    “你再敢沾酒沾女人我就要你的命!干不干?”
    “我、我还没娶媳妇……”
    黄永胜差点笑出来。我的父亲忙转身,咳痰做掩饰。那些警卫人员都忍俊不住地“噗哧”出来。
    可是,黄永胜蓦地沉下脸:“拖出去!”
    “我干!我干!我,我……”常发挣扎叫嚷,那些拖他的手一松,他也像没了筋一样稀松下来,哼卿着:“我不娶了……”
    “媳妇还要娶,只能在抗战胜利以后。”黄永胜转向我的父亲。“这个人留部队是不行了。你既然保他,那就把他交给你怎么样?”
    父亲手握胡须沉吟。他是真犹豫。
    常发摆脱紧张恐俱,便扭动颈项,将嘴上挂的粘液抹在肩头上,朝父亲眨眼望。忽然说:“副政委,我关你,你还救我命。你叫我跟了你吧,我会报答你的。”
    他声音不高,沙哑中别有一种朴实感人味道。父亲眼圈一热,甚至感到莫名的渐愧,便从战士身上取过一把刺刀,挑开捆绑常发的绳索:“你愿意就跟着我吧。”
    担任过市委书记、省委书记,全国妇联书记的李宝光说:现在年轻人讲排场。我和你刘伯伯结婚铺的是稻草。跳蚤多啊,我们比赛谁能一下子用十根指头按住十个跳蚤。结婚第三天,开始反扫荡。那次真残酷,县区领导干部牺牲过半。我们仍然乐观。没有纸,我用树叶做绢书,给你刘伯伯寄语:“愿君健壮如肥猪,待反扫荡胜利,细嚼盘中肉。”这片树叶你刘伯伯直保存到“文化大革命”,叫造反派给抄没了……
    张林池的妻子陈舜玉,当年晋察冀边区的第一位女县长,慢声慢气对我说:现在的年轻人太娇气。那次反扫荡,我肚子痛得从马背上滚下来,爬进一间草屋,跪蹲着用手扯出我的早产儿。警卫员喊:“他还抽动呢,也许能活。”我一手捂脸,一手朝外挥:“什么形势,……埋了吧!”我得为几十万百姓负责。喝一碗热水抱小米,又爬上马背出发了……
我的父亲说:鬼子那次扫荡,先是单刀直入奔袭分区司令部,接着实行铁壁合围……

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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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万多日本兵加上四五万伪军,将分区司令部追到神仙山,追入一道山谷。队伍进谷十几里,发现是绝路。那沟掌子里有个废弃的煤矿,叫炭灰铺,矿上早已无人。三面危岩绝壁,一面被日伪军封死。司令部只有两个连兵力,带了地委、专署和白求恩学校的师生,还用担架抬着重病在身、从晋察冀军区疏散下米的军区副司令员肖克将军。
    惶惧的情绪在流动。常发这汉子异常,在马背上摇晃着身子,竟似怀上一种暗暗的喜悦,手抚驳壳枪,两眼左瞟右瞟,忽然朝带兵的任连长嚎一嗓:“喂,伙计!”
    “你嚎什么?鸡巴又痒了!”任连长烦躁,骂得粗野。
    “现在敢痒痒才是好汉。”常发扬着脑袋,果真将手伸入裤档,抓挠着,摸出一个什么小动物,放嘴里卜地咬个响,扯开嗓门喊:“你痒不起来,我替你带兵!”
    任连长被噎住,咬牙嘟哝“这个狗娘操的杂种!”
    警卫员陈发海朝常发的马屁股狠狠碎一口。常发跟了我的父亲后,陈发海始终不曾理他,走对面就像走过旷野,就当不存在这个人。
    “难得你肯啐我一口马屁股。”常发长了后眼一般,回过头嬉皮笑脸。那马尾扫蝇虻似地扫过屁股上的痰迹。
    陈发海一如未见未闻,自顾跟三名老警卫员说话:“真他娘背兴,这几天老有西北风吹着臊臭味,受不了。”
    常发不再笑,阴沉了两眼望陈发海。陈发海不看他,又朝地上狠狠啐一口。常发铁扇般的胸脯便开始搧动,宽直的肩膀也开始起伏,忽然将牙齿磨出一串咯咯声,脚跟便踢在马肋下。那马身一纵,箭一般射出。马蹄荡起的烟尘后边,有人在骂:“这狗杂种今天是真发情了!”
    黄永胜在前边勒住马,望望催马狂奔的常发,回头喊。
   “他干什么去了?大个子!”
    也不知什么心情什么意识作怪,父亲应了一声,“看看地形!”
    “老子还没看,他算个鸡巴!”黄永胜骂着,将鞭子朝矿区的破房一指:“先升火吃饭!”
    山后传来嗡嗡声,转瞬间,两架日本飞机来到头上,贴着山脊隆隆盘旋,气浪将山上的大树冲得东摇西晃,喝醉酒的一般。散开的队伍不再升火,骚动着,从隐蔽之处朝天上望。
    政委王平望望飞机,又环视突兀颠连的群峰,好像忘记有七万敌兵压过来,忽然轻松地笑响一串:“哈哈,山高出猛虎。咱们八路军,有一座山就等于有一个团的兵力。上了神仙山,咱们就是天兵天将,我怕吓坏日本兵呢。”
    情绪可以传染,惶惧停止流动。将领的轻松换来士兵的镇定。
    警卫员弄来干粮,父亲吃几口,疲睏得靠了半截断壁打盹。正朦胧的惬意,忽然被人抓了肩膀摇撼醒。睁开网满红丝的眼睛,看清是政委。
    “大个子,赶紧来一下,开党委会。”性格开朗的王平显出少有的严肃,“黄永胜坚持要睡觉呢!”
    “大家都睏。”父亲迷糊说。
    “你还没醒?”王平难得瞪眼难得吼,父亲晃晃脑袋真醒了,听王平介绍情况。
    常发这汉子应了父亲说过的,果真是看地形。他常年跑口外,随便什么山,什么岭,望一眼就知道哪里能走通。他毫不费力就在沟掌子里寻到一条没人走过的过山“路”。没有惊动打盹的父亲,径直去向司令员报功。
    黄永胜只须朝常发那张溢满得意之色的面孔瞧一眼,心里便有了数。但他不露声色,他说过“老子还没看,他算个鸡巴”。
    黄永胜板着面孔举起望远镜,镜头在远山上移动,那里响过枪。他找到意料中的三个鬼子兵,无疑是尖兵。一旦看清鬼子兵也用望远镜朝自己这边望,心里更有了底。放下望远镜,瞄一眼遮去落日的西山,拖慢声音下令:“通知部队,吃过饭就地休息睡觉。明天拂晓行动。”
    “这不行吧?”王平摇头。
    黄永胜的神色,等的就是王平摇头。他不忙说自己下决心的根据,故意斜着眼光瞄政委:“怎么不行?”
    “那些尖兵是阜平方向来的敌人。就算他们发现我们进入绝地,也可能不等天明就进攻。”
    黄永胜脸红上来。他不傻,政委更聪明。该看到想到的都看到想到了,只是判断和决心有不同。
    于是,黄永胜的蛮劲上来了:“什么进攻?他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半夜来撩拨老子!”
    “不是撩拨,是合围。”王平声调平缓,他常说有理不在声高。抓了一根树技在地上画图:“阜平来的敌人单刀直入,追在屁股后面。涞源和唐县的敌人也已出动。敌机已经发现我们在神仙山,涞源和唐县的敌人势必连夜赶到合围。”
    “他围个鸡巴,老子翻山走!”
    王平望一眼常发:“是有一条翻山路,一步一壁像竖梯子,紧接着都是胳膊肘弯。”
    常发惊异地眨眨眼:“政委怎么知道?”
    “其实几处最险地段你还没全走过,你只是看看能过去。那几处地段叫‘阎王鼻子’、‘木溜珠’和‘大姑娘肚子’……
    常发目瞪口呆。他哪里知道,王平来此开辟根据地时,曾只带一名警卫一名马佚,走遍这里的山山水水。
    “翻过神仙山可以到唐县的黑角村。如果我们行动迟缓,这个缺口被堵,形成合围之势,我们就危险了。”
    “听蝼蝼蛄叫我还不种地了呢,你怕死你先走!”黄永胜又吼起来,“我不怕!”
    “我怕什么?从井岗山打到延安打到晋察冀,我怕什么?”王平血性上来,声音提高了:“我怕肖克副司令出意外,聂老总对我有交特,我要负责!”
    “你负责去吧,老子睡觉l”黄永胜吼罢,饭也不吃就躺倒在那半张残炕上。
    个别谈话无效,王平只好决定开党委会。他对张林池、荀昌五和我的父亲说:“我跟永胜谈不下去了,就剩下吵架了。大敌当前,你们三个委员先去找他,用你们的话讲出我的意见。”
    我的父亲敲响黄永胜睡觉的破屋门,屋里雷也似的一阵吼:“混蛋!滚!”
    父亲硬起头皮推门。门没有插,只挡几块砖。父亲小心翼翼将门推得半开半不开,叫一声;“黄司令……”他忽感不对头,有黑影掠过,忙吞下半截话缩头闪避。
    啪!马鞭抽门上,框子上的土簌簌落了父亲一身。
    “妈了个x的,老子揍你个……”黄永胜猛地扯开门,鞭子在空中绕个圈,没有再落下。改口道:“大个子,我不是抽你,我抽那个……”他朝父亲身后望,父亲个子高大,他什么也没望见。
    三名党委委员各自谈看法,看法自然都与王平一致。
    “合围?嗯、合围!”黄永胜动心了,皱起眉头问:“政委呢?”
    通讯员很快将政委请来。黄永胜仍然要找回而子,“我想好,我们就趁天黑朝阜平方向跟敌人对插过去。”
    “大队人马对插会暴露目标。”王平严肃地说,“我们现在开党委会来决定行动方案。”
    “开个蛋!”黄永胜又抓起马鞭子。
    “我是党委书记,再宣布一遍:现在升党委会!”
    “部队听你的还是听我的?老子是司令!”
    “部队听你司令的,你司令要听党的。”王平的声音显出格外的低沉,也格外的有力。
    黄永胜胸脯起伏一阵,发泄着将马鞭奋力摔向墙角,重新躺回炕上不再做声。就那么躺着参加了党委会。
    党委会适当照顾黄永胜的面子,决定部队就地休息两小时,天黑后开始突困。
    群山环绕的沟掌子里,天说黑就黑。部队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。黄永胜下令前,仍然不忘挖苦一句他的政委:“党领导完了?”
    “这是什么时候?你不要闹个人意气。”王平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。黄永胜略显不自在,摇摇肩膀,朝部队走去。顺便一脚踢在队伍旁边摆放的油桶上,那是王平带人从煤矿上找来的。
    黄永胜调动部队确有一套,下令简捷明确。他命令一个连队随司令部行动,人手一支火把,上山时将火把燃亮,尽量造声势吸引敌人。命令另一个连队由42团政委熊光焰率领,保护军区副司令员肖克,乘乱与敌人迎头对插,朝阜平方向突出去。
    王平向熊政委低声交待:“你不能丢了肖克。你可以牺牲,不能丢了他。这也是聂司令的交待!”
    黄永胜在另一边指着担架上的副司令员向连长下令:“你跟住担架,不许离开一步:敌人不发现则己,万一发现了,你要先打死他!”
    “啊:”连长吃惊。
    “先打死。”黄水胜低声说,口气不容置疑,“别人可以被俘,他不能被俘虏!”
    连长走后,父亲小声问:“为什么要先打死首长呢?天这么黑,就是发现了也可能突出去。”
    “你懂什么?”黄永胜仰面望天,沉重地说:“他知道得太多了……”
    都队开始分头运动。常发风头十足地骑马紧跟黄永胜,走在最前边。
    黄永胜忽然回头,喃喃着:“这么多马不能便宜给日本人。”
    常发在马上朝黄永胜探过身去。“司令员放心,我的马丢出去三千里,也能自己找回来。我的马不丢,大家的马就都不会丢。”
    黄永胜将信将疑。常发双腿一夹,那马立刻窜向前去,样子似要朝一块两三来高的岩壁撞。就在撞壁的刹那,常发手臂一兜,那马竟无声地人立而起,前腿弯曲如人臂,在下落之际,突然向前一搭,前蹄便撑紧岩壁上。几乎同时间,常发迅如狸猫,身形晃动,只一闪,便顺了马背跃登上去,稳稳立于岩壁上。
    “好狗日的身手I”黄永胜失声喝彩,朝我的父亲扬扬下巴,“啊,大个子,没错吧?乱世用人乱着来!”
    常发已经将他的青缎子腰带甩下来:“上吧!快!”
    机关干部在前,连队战士在后,仗了常发那条丈把长的裤腰带,都上了山。当连队战士齐将火把燃亮,呐喊起来登山时,通向沟掌的山谷立刻枪声大作,并且越响越激烈,越响越近切。
    政委王平立在一块巨石上凝神听过半个钟点,轻松吁气:“没事了,他们己经插过去了。”
    父亲明自王平说的是军区首长和保护首长的那一连人,便也随着吁口气。这位身经百战的红军将领判断自然不会错。
    天亮时,部队己经翻到那边。那边的地委副书记马天水赶来迎接。他替我的父亲卷了一支“大喇叭”,帮助父亲点燃。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抹沙坡说;“那里本来有鬼子的一个炮楼,去年被我们端掉了。”父亲与马天水一道喜悦时,何曾想到二十多年后这片土地上会卷起一场玫治风暴;更何曾想到,这位战友会因为投靠“四人帮”而在三十多年后精神失常,听见汽车声便在这片土地上狂奔狂逃,一头扎入草窠里。当汽车拉着这位也曾红极一时的上海市委书记去医治时,这片土地又唤回他遥远的记忆:“那里本来有鬼子的一个炮楼,后来被我们端掉了……”
唉,这就是历史。

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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部队在山脚下,在剩有炮楼残壁的一抹沙坡上休怠。神仙山上枪炮大作,敌人果然“合围”了。战士们笑闹着庆幸甩掉了敌人。负责干部们互相感慨:幸亏听了王平的意见!
    一阵秋意凄凉的马嘶,引得全军震惊。扭头望去,黄永胜竟牵了他的战马,迈着逍遥步子走过来。迎着一片惊愕的目光,得意非常。须知,夜黑山陡没有路,那位叫“条儿张”的瘦子通讯员,就是从“大姑娘肚子”上滑落摔死了!
    “老黄啊,”父亲忍不住问,“你真把马都牵过来了?”
    “马就在这儿,还要问?”
    “我是说,你怎么牵过来的?”
    “嘿嘿,连战马都保不住,还算当兵的?”
    这位三分区司令员讲话时,眼睛分明瞟着他的政委。政委判断敌情准确,指挥得当,露了一脸。他当司令的把马牵过了神仙山,也算争口气夺回了面子。
    事后,王平不无远虑地对父亲讲:“永胜能打仗,可是心气太盛,一味争强斗狠。我只担心……”
    话没讲完,意思已到。王政委果然知人。“文化大革命”中王平被抓。专案人员向黄永胜调查王平的倩况,黄永胜说:“这个人早该打倒!”
    然而,王平却是明理的情性中人。他任志愿军政委时,黄永胜到北京高等军事院校学习,就住在王平家中。王平和他的妻子范景新让出一半房子给黄永胜住,视他为一个战壕里出来的老战友。“文化大革命”中,王平被关押8年,受尽折磨。恢复自由后,专案人员来向他调查黄永胜的问题。他一句话也没讲。我曾问,“王伯伯,你为啥不揭发他呢?”王平说:“我们是在战争年代共事,‘文化革命’中没有共事。他的性质中央已经定了,我何必再落井下石?”
单独审讯黄永胜时,王平接到旁听的邀请。他没有去。在公安部集体审判时,他去了,只是从走廊的窗口朝低头走过的黄永胜悄悄地、默默地望了一眼。那一眼目光流出的感情是多么复杂啊。唉,毕竟是吃过一口锅里的饭。
 
    常发给父亲送来晚饭,父亲突然想起什么,问。“昨夜过山,我怎么一直没见你?”
    “我要前后照应。”
    “黄司令的马是怎么牵过来的?”
    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 “你怎么会不知道?”
    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 “你前后照应还不知道?”
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 “算丫算了,”父亲显出不悦,“你去吧。”
    常发闷头退出去,这匹马就成了永久的谜,至今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牵过了山。
    可是,常发像是不痛快,一出门就同陈发海吵起来。
    “他妈的,老子一让再让,你们想怎么着?不是老子用腰带把你们拴过山,你们现在牛气啥?……”
    “常发!”父亲哈一嗓,见吵声不止,便起身出屋。仍所到常发的嚷声:“老子让你们最后一次!”
    父亲出门,不觉吃一惊。因为常发已经拔枪在手。父亲要叫喊,陈发海要扬臂遮头,常发的出枪动作却快捷无比,已然“砰”了一响。
    枪声过后,父亲和几名警卫员的“啊”声才喊出。
    常发将自己左手打穿一个眼,血淋淋抓住陈发海的手:“扯平了。你要是再跟老子计较没完,下一枪就揍你。”
    陈发海抖着身子抖着声音。“你,你这是何苦呢?你、你快放开,我给你,给你包伤!……”
    “简直是流氓作风,简直是土匪作风……”父亲一边嚷着一边跑进屋里寻药寻纱布,“简直是混蛋I”
    夜里,常发同父亲睡了一个屋,照顾他有伤。
    于是,父亲第一次看清,他确实刺了一身锦绣,是条腾云驾雾的青龙。看清他的青缎子腰带上,里层确实绣满红花。
    但父亲什么也没问,什么也没说。
    天快亮时,似有雷声自东南方向滚滚而来。外面有人喊叫,父亲翻身跳下炕,朝门外赶。
    常发在后面边穿衣边说:“马回来了。”
父亲探头门外,果然有几十匹战马踏着晨曦奔腾而来。跑在最前边的,正是常发那匹火炭似的蒙古马。
 
    往下写,我有过犹豫。因为想起了评论家们。
    那次,我从深山寻来一蓬树根,动一刀就成了形体夸张的野鸡。便有评论家转着圈看,摇头说:可借了可惜。再多动四五刀,不就能变成凤凰了么。
    这故事怎么发展?多动几刀,还是稍加砍削?
    可我还是拿定主意要野鸡不要凤凰。
    尽管我一向害怕评论家。
    这一选择可能引来非议:确有过人之处的常发竟甘于屈居父亲手下,这不可信。而且常发这个人物在革命队伍中也没有代表性……
    可我崇尚原始的美。自然常常违背常理无穷无尽地创造着殊物。
于是,我让这个故事随其自然,按照生活本来的样子继续发展下去。

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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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大地覆了霜,干燥坚硬。西风刮过黄土高原,卷起柴草翻飞。大树醉汉一般摇晃。树枝上的几片黄叶蓦地脱了身,飘荡一段距离便滚入土沟中。
    父亲在马背上举鞭遥指:“今天就在那个村子里歇脚吧。”这是进入陕北后歇脚的第一个村子。
    我的父亲、母亲奉命去延安党校学习。母亲身染重病,途中住进医院。父亲一人先行,过黄河时,一路护送的瞥卫排便告辞归去。父亲只带了四名警卫员进入陕北根据地。
    那时,父亲已是被称为首长的人物。地方政权派一位二十多岁的妇女干部负责接待。这位农村妇女干部干净利落,有几分姿色。显然见过世面,待人接物大方有礼。她称父亲首长,叫四名警卫员同志。
    洗漱之后,父亲休息片刻。四名警卫员帮助那位农村妇女干部扫院挑水,向村政权了解一下周围情况及当地风土人情。天落黑时,晚饭已备好。是一桶小米稀粥,一盆酸泡菜。那小米新鲜,粥熬得烂烂呼呼,泡菜腌得酸里含辣。父亲和他的四名警卫员吃得头上冒汗,红光满面。
    泡菜转眼吃光,汤也喝掉了。常发便起身去揭墙角的腌菜缸,开了盖自己往菜盆里夹菜。刚夹出一筷子,便听门口一声娇喝。“干什么?”
    常发回头,是那位妇女干部,一脸嗔色。
    “捞点泡菜。”常发说,“不够吃。”
    “是你家的吗?”
    常发端着菜盆愣住了。
    “你们有首长、有同志,三大纪律、八项注意是怎么给你们规定的?”
    “可是,”常发舔舔嘴唇,“菜本来是你让吃,还问过够不够吃?”
    “这是我家的菜。不够吃你可以说,我的菜我给你们拿,你怎么能自己动手?”妇女干部认真批评。“你们有首长、有同志,这么简单的道理一也不懂吗?”
    父亲不得不出面作自我批评。妇女干部这才心满意足点点头,拿过常发手中的菜盆,自己动手夹了满满一盆泡菜。
    “先吃着,不够了再找我。”
    父亲望着妇女千部离去的身影,筷子敲敲菜盆感叹:“到底是侠北,群众觉悟扰是高,和咱们那里不一样。”
    饭罢,妇女千部来收拾碗筷,常发用一种异样的表情,朝妇女干部眨动一只眼:“我们首长夸你了。”
    父亲感觉常发的表情含了挑逗味道,脸一沉,正待给他一个严厉眼色,不料,那妇女干部脸起红,朝父亲飞一眼,手背略掩嘴唇,笑得三分羞涩,三分开心,三分感激,还有一分得意。
    我的父亲便困惑地傻呆了。
    那妇女手脚麻利,忙里忙外。工夫不大,一身清爽回到父亲屋。显然梳洗过,容光比前又增加几分。上得炕便同父亲他们聊天,随便亲热如一家人。
    只有常发不像父亲他们那样热烈,两手抱膝,一个人坐在炕角里闷头不响。可是,他显然不是局外人。每当那妇女咯咯的笑声起来时,他的身体便会同时起来一阵战栗;当他偶尔掀起眼皮,目光在那妇女身上稍触即离,脸孔便如燃起火一般红得放光。他像是期待着什么,越来越忍耐不住,晃动着身子。终于,他停下摇晃,用一种干燥沙哑、勉强装出的倦怠声音提醒:“副政委,该休息了吧?”
    “噢,可不是吗了”父亲掏出怀表望一眼,说,“铺被吧。”
    常发眼里掠过一丝狡黯的笑意,将五个背包摆开炕上,然后先帮父亲解背包铺被。
    那妇女略显惊讶地扫一眼井排摆开的五个背包,目光落在常发身上:“你们睡外厢。村里没说吗?”常发望一眼父亲,不做声。父亲已经客气地摆手:“不用了不用了,睡一个炕就行。”
    “啊,”妇女吃一惊,连连摇头,“睡一炕?不行,不行啊。”
    “我们一路都是这么过来,习惯了。”
    “俺不惯,”妇女脸红透了,红到脖根,声音越说越弱,“俺不惯跟这么多人睡。”
    父亲的吃惊又超过那妇女:“什么?你家里房间不是还多吗?你怎么能在这里睡?”
    妇女怔怔地望父亲:“你不要俺?”一句未完,眼里已含泪:“你不喜欢俺?”
    父亲的表情像做梦,张口结舌。
    常发凑近父亲耳畔低声说:“这里的风俗,贵客来了乡亲们要荐出使他们骄傲的女人陪客……”
    “乱弹琴!”父亲涨红脸叫起来,“胡闹!”
    那妇女溜下炕跑了。她哭了。
    40年后父亲到甘肃任职,他的秘书曾告我,西北某些农村确有这种习俗。据说受到省委领导的批评,这种习俗才逐渐改变过来。
    常发悄悄瞄着妇女跑开的身影,喉结滚动着响一声,便继续铺他的被。然而,父亲对心族摇动的常发吩咐一声:“你就挨着我睡吧。”
    警卫员们互相传递眼色,悄悄笑。常发脸色不好看,勉强照父亲的吩咐铺了被。
    常发一进被窝就睡着了。他入睡太快,父亲反而生疑,难于一下子入睡。果然,常发被心里那团火烧得坚持不久,屋里静下不到半个钟点,他便悄悄地悄悄地钻出被窝,贼一样朝炕下溜。
    可是,他的手腕被父亲抓住了。父亲拉他一下,他僵僵地没有动。俩人就那么僵持两三分钟。
    常发在抖,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衬衣。也许他不是冷,而是体内的火在烧灼。
    父亲忽然叹一口气松了手。常发就在炕上对父亲行个下跪的礼,便声息全无地闪出屋。
    于是,黑暗中传出另外三名警卫员的吃吃窃笑。陈发海悄悄说:“副政委叫他入乡随俗了。”
    我的父亲在暗中摇头:“这里觉悟高,风俗不好。”
    话音一落,笑声又大了二分。
    起床时,常发已经是在自己被窝里。从脸相上可以猜到他一夜未睡。换了一个老汉照顾父亲他们早饭,那妇女没有露面。直到父亲上马要走,妇女才从厢房里冲出来,跑到常发的马旁,抱着他的腿。她哭得发红的两眼仰望马背上的常发,把一个什么物件塞给他,便哭着跑回房里。
    出村时,父亲问常发:“她哭什么?”
    “她丈夫牺牲了,她让我留下。”常发将一个物件递给父亲。那是绣了两朵荷花的烟荷包。
    父亲勒马,认真望着常发,“你可以留下,参加地方工作。”
    常发垂下头,低低一声:“我跟你走。”
    父亲眼圈一红,打马出村。他的身后,传夹陈发海的声音:“常发,介绍介绍经验么,为什么女人一沾你身就会着迷?”
    “滚蛋。”常发放马跟上我的父亲。
    可是,父亲结束在党校一分部的学习时,常发忽然提出要走。
    “我在北方是条龙,我去南方还不如一条虫。”常发小声说。他知道我的父亲被中央分配到南方,随八路军南下支队行动。南下支队司令员是著名红军将领王震。
    “唉,也好。”父亲叹息着说,“你可以参加地方政权工作,就留在陕北……”
    “不,我想去宁夏参加骑兵。”
    “她不是还在等你吗?”父亲撩开常发的衣襟望着他拴在腰带上的绣了两朵荷花的烟荷包问。
    “好马不吃回头草。”这个混蛋汉子竟然这样比喻。他又沉重地皱了眉说:“我不会种地,我只能过马背上的日子。”
    “你呀,我看仗打完了你怎么办?”父亲替常发写了证明材料和介绍信。
    常发去了。父亲怅然若失,接连几天闷闷不乐。那时,警卫员陈发海早去河东将病愈的我母亲接到了延安。在延安半年多,她体内巳经孕育了我,说话有了母亲般的温柔:“千人千性,多为常发想想你就径松了。”
    父亲摇头叹气:“我是想常发讲的话。我怕我去南方也不如一条虫呢……”
    父亲优虑的不只是对南方情况不熟,工作不像在北方那么得心应手,他还担心蚊子。他也怪,不怕子弹泊蚊子。子弹在他臂上穿个眼,他一星期便伤愈出院。蚊子在他臂上叮一口,他狼狈得皮烂肉溃高烧不止,在医院住两个月很难出院。从此谈“蚊”色变。直到几十年后,“文化大革命”中落难的父亲被重新安排工作,他拒绝去江西省任职,选择了大西北的甘肃,——就因为伯蚊子。
    住在父亲隔壁窑洞的是后来曾任国务院秘书长的杜星垣同志。他与父亲同名不同姓,他妻子写给他的信被人错送到父亲手中,引起父母一场误会。杜星垣出主意说:“这种事找别人不行,只有找彭真。他是你们晋察冀的老首长,现任中组部部长,他准能帮你解决问题。”
    父亲壮起胆子去找彭真。正在枣园开会的彭真发现我的父亲在窗外徘徊,便走出门。
    “大个子,有什么事吗?”
    父亲立正敬礼,赧颜说:“有点事。组织上决定我随南下支队行动,可是……我刚从前线到延安,刚学习半年,我想再多学习学习。”
    “学习机会以后还会有么。”
    “我一直在北方工作,对南方情况不熟。”
    “干起来慢慢就会熟。”
    “可是,彭真同志,您了解我,我并不是怕艰苦,不是怕危险,我本来就是从前线来的……”我的父亲绕山绕水,终于下个决心讲实话:“我,我实在怕蚊子。”
“什么?”这位以关心爱护干部著称的中组部部长睁大眼睛,“怕蚊子!”他嘴角浮起一层浅笑。“南下支队的干部名单是中央研究决定的。你怕蚊子,这理由能说出口吗?”
    父亲难为情地垂下头:“蚊子咬一口我就得烂倒,南方蚊子那么多……这是不必要的牺牲。”
    “你还有别的原因吗?比如你现在身体怎么样?”
    “挺好的……”父亲望一眼彭真,脑子忽然转过弯,忙说:“不过,医生说我有亚急性盲肠炎,劝我动手术。我没动,保守疗法,吃药呢……这理由,行吗?”
    “嗯,该割还是要割了去。打起仗发作了,没有条件割,会要命呢。”彭真想了想说,“你先去吧,等候通知。”
    父亲住院割盲肠,八路军南下支队的干部名单正式公布,上边没了父亲的名字。

    父亲出院不久,中央组织东北干部团,由林枫、张秀山、黄永胜带队,我的父亲母亲名字都在其中。40年后,父亲曾诙谐地说:现在出了个新词叫“走后门”。如果说我找彭真算“走后门”,我这辈子也就只走过这一次“后门”。


8
回复于 07-09-20 16:02:39 复制 加入我的收藏 引用回复

 8月底,东北干部团从延安出发,我已经能在母亲的肚子里动弹。日本人宣布投降,却只降国民党不降共产党,过同浦路还要打。机枪子弹在头上一叫,队伍立刻大乱。韩光的老婆骑一头骡子,听见枪响便打立桩,父亲冲过去帮忙牵,黄永胜早在一边骂起来。“这算什么队伍?我带他妈两个旅也不带这鸡巴一个团。”父亲说:“建东北根据地,你带两个旅不行,带这一个团准能建起来。”
    黄永胜蠕动嘴巴吮牙,想一想,点点头。同父亲并马走着闲聊。“大个子,你到赤峰去?”父亲说:“没错。”黄永胜说:“那是热河,不算东北。”张秀山在前边扭回头来:“热河也是东北。”黄永胜用压倒对方的声气说。“热河不是东北!东三省才是东北!”张秀山无意争吵,岔开道:“那是块战略重地。”黄永胜望住我的父亲。“给你介绍个人,叫他当个支部书记。”张秀山又回头插话:“那里还没有党员呢,就想当支部书记?”黄永胜喊一声。“没人把你当哑巴!”张秀山便再不曾回头。
    黄永胜干什么都想占上风。见张秀山不再回头,便心满意足继续说:“大个子,那个地方要夺过来,给我弄个后方,我才好打仗。”父亲说:“开辟工作就那么几条:发动群众,建党、建政、建立武装。”黄永胜说:“就怕群众起不来。”父亲说:“能起来。政治宣传加经济利益,有翻身、有果实,群众就起来了。”黄永胜挥鞭横扫一大片:“我是说这里边的废物蛋不少。”父亲说;“其实能人也不少。”
    黄永胜的马鞭子已经落回来,两眼却蓦地睁大,朝着后边骂:“狗日的常发,是你吗?”
    父亲闻声吃一惊,急望时,那匹火炭般的蒙古马从队伍一侧飞驰而来,惊得一路人都住了脚望。马背上的汉子上穿棉军衣,下穿黑色抿档裤,头上的棉帽卷起帽耳,却又吊二郎当地不系,任凭它像乌鸦翅膀一样在风中乱扇。那汉子不是常发又是谁!
    “黄司令,”常发滚鞍下马,跑两步,向黄永胜敬礼,接着又向我的父亲敬礼:“副政委,让我追得好苦。”
    “你不是去宁夏了吗?”黄永胜问。
    “我是不愿去南方。听说副政委改去热河了,我就一路追下来。”
    “你怎么知道我去热河?”父亲问,“你是在宁夏啊。”
    “打听么,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。”
    不知为什么,父亲心里一热,两眼便酸酸地泛了湿。
    “常发不忘旧主。”黄永胜满意地说,“大个子,我给你的人错不了。你们自己热乎吧。”
    黄永胜走了。常发同陈发海几名警卫员招呼过,便同我的父亲并马而行。
    “部队放你走吗?”父亲望着常发汗水腾腾的面孔问。
    “一听到消息我就跑了,没跟他们招呼。”
    “乱弹琴。那不算逃兵吗?”
    “怎么去的怎么走,没拿他们一样东西,也没跑国民党那边去,我管他那么多呢。”
    “你呀,改不了的……毛病。”父亲不忍多责备。
    “副政委,热河我熟得很。你开辟工作缺不了我。”常发抹去胡子上凝结的水珠,脸上闪出诡秘的笑:“去了那儿,我就成入水的龙了。”
    “有什么说道吗?”
    常发朝父亲探过头去:“那里可是认酒不认人……”
父亲摇头:“又讲没原则的话!”

9
回复于 07-09-20 16:03:22 复制 加入我的收藏 引用回复

路经张家口,父亲去看望姚依林。姚依林谈到东北有苏联红军维持秩序,我们可以获得国际援助。
    姚侬林用格瓦斯招待客人,父亲喝着很好,给常发带回一瓶。常发只喝了一口,便咬定格瓦斯是难喝死。
父亲不曾料到,常发喝一口格瓦斯便导演出一幕流传至今的活剧……
 
    父亲到达赤峰市的第二天,便以中共赤峰市委书记兼20军分区政委的身份在群众大会上讲话。会后,红军城防司令部政委马尔丁诺夫少校说:“权政委,我们得谈一谈。”
    父亲与苏联人打交道,翻译是后来担任中央广播电影电视部副部长的谢文清。但马尔丁诺夫在哈尔滨生活过14年,能讲一口流利汉语,和他谈话便无须翻译。
    父亲只带了常发一名警卫员走进红军城防司令部。屋子里有张长条桌,父亲坐东,马尔丁诺夫坐西。门口守着两名苏联卫兵。父亲身后立着我的常发叔(打从我来到这个世界,我一家人便将常发叫了常发叔)。马尔丁诺夫身后没有兵,身边坐了一名漂亮的女兵,是他的秘书兼打字员。
    “权政委,你以后不能骂蒋介石。”马尔丁诺夫摆摆手势,严肃说。
    “为什么?”父亲问。
    “他是你们的总统。”
    “他不是我们的总统。我们只有毛主席。”
    “蒋介石是总统,我们和他定有条约。你们骂国民党行,骂蒋介石不行。”
    “蒋介石就是国民党的头儿!”
    “那你就说国民党反动派的头儿。”
    “这个头儿叫蒋介石我就说蒋介石。”
    “就不许你说蒋介石,只许你说国民党反动派的头儿。”
常发叔在父亲身后叫一嗓子:“就要说!”叫完他还笑,似乎很开心这样的场面。
“赤峰这里是我们负责警卫,要听我们的!”
常发叔带着嗡嗡的鼻音说:“此是中国地,不许你放洋屁。”这句话在以后几十年,常使父亲一辈人作为饭后茶余的笑话。当时可不然,马尔丁诺夫勃然变色,大动肝火:“你再说?再说我逮捕你!”
    “此是中国地,不许你放洋屁。”常发叔的表情简直有些流气。父亲气得吼一声。“常发,你给我出去!”
    来不及了。马尔丁诺夫已经拍响桌子吼:“把他给我关起来!”
    常发叔怕黄永胜,怕肖营长,却不伯马尔丁诺夫。也在桌子上拍出吓人的一声:“你敢!”
    父亲不曾反应过来,门口那名身高马大的苏联卫兵已经扑过来。常发本是迎上去,在交手的刹那却又一闪,出手如电,右手揪胸,左手扭腰,“嘿”的一声,借卫兵扑过来的势头,竟将那近二百斤重的苏联红军举起来,顺势扔出。那穿了军大衣又挎了冲锋枪的庞大身躯便飞过长条桌,直撞向墙壁才落下来。
    另一名扑过来的苏联卫兵一怔,便生出怯意。可是马尔丁诺夫身边那个漂亮的女兵叫喊起来,大概是骂胆小鬼吧?苏联卫兵便红了脸重新扑过来。却不交手,要动冲锋枪。常发又一声吼,拳头一晃,脚早飞出去,那卫兵立刻抱着档弯下腰去。常发不打他,一手抓脖领,一手提腰,嘿一声,没举起来,勉强拎到桌子上,便顺势一推:“去你妈的!”这位苏联红军便从桌上滚到那边桌下。
    马尔丁诺夫惊呆了,他的女秘书惊呆了,我的父亲也怔怔地不知所措。
    “别过界。”常发叔敲敲长条桌,喘口气又说,“你们就在那边谈,我们就在这边谈。”
    马尔丁诺夫一个劲打量常发叔,忘了还要谈判什么。
    父亲又急又恼,瞪一眼常发,抱歉说。“马尔丁诺夫同志,很对不起。这件事下去我会严肃处理。”
    两名苏联卫兵先后爬起来,想动枪,被马尔丁诺夫和女秘书喝止住。
    “他是你的卫兵?”马尔丁诺夫问。
    “是我的警卫员。”
    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    “常发。”父亲想缓和气氛,开玩笑说:“就是经常发牌气的常发。”
    “经常发脾气?”马尔丁诺夫蠕动嘴唇,重新打量一遍常发,忽然竖起大拇指。"Оченъ хорощо!”
    这句俄语是“很好”的意思。
    发生这件事后,马尔丁诺夫反而热情多了,特别是那个女秘书,眼睛在常发身上瞟啊瞟,瞟得父亲心里起了莫名的不安。马尔丁诺夫吩咐备酒,留住父亲不让走,女秘书便去留常发,好像常发说话也能算数似的。
    父亲终于走到酒桌旁,常发一步不离坐他左边。父亲小声说:“听说苏联人喝酒像喝凉水?”常发说:“那就好办,凉水比酒难喝。”
    苏联人喝酒的气势果然吓人,抬上来两筐啤酒。那柳条筐一筐怕不装个四五十瓶?卫戍司令是名大尉,身高马大,脸颊刮得泛青,见了酒一个劲地吸气搓手,真比见了女人还亲。马尔丁诺夫个子虽然不高,却健壮结实。他要深沉得多,不时抽动一下圆鼻头,朝大尉和他的女秘书递眼色,父亲便疑心是要灌他。女秘书往他杯子里倒酒,他捂住杯口说。“不行不行,我喝不惯啤酒。给我喝格瓦斯吧。”
    苏联人一定要让父亲喝酒,便说出一串理由:“当兵的还不敢喝酒?”“男人哪有不会喝酒的?”“是朋友就该喝酒。”
    常发的大手从下巴上搓过,起身接过酒瓶说:“你们不明白,我们政委喝啤酒没劲,喝格瓦斯才来劲,喝格瓦斯醉得快,脑袋晕晕的身体飘飘的才舒服。”
    苏联人都愣住了。父亲也不明白常发搞什么名堂。
    “格瓦斯?”女秘书拿起一瓶格瓦斯,“你说是它?”
    “对,就是格瓦斯,这东西酒劲才大。”
    苏联人哄堂大笑。
    “这不是酒。”马尔丁诺夫揉揉他的圆鼻头。“你喝过吗?这不是酒。”
    “是酒。”常发认真坚持,“醉人,后劲大。”
    苏联人竟真疑惑了,开一瓶格瓦斯轮换着每人对瓶喝一口,咂咂嘴,又用俄语叽咕一阵,便又是一阵大笑。
    “你说这是酒?”马尔丁诺夫认真了。
    “是酒。”常发一口咬定,“比啤酒劲大。”
    “那么……”马尔丁诺夫觉得事情蹊跷,超出常理,便又犹豫。但是大尉和女秘书递给他一个肯定的眼色。他便终于肯定常发是山沟里钻出来的土八路,这次要吃亏出洋相了。“好吧,我喝酒劲大的格瓦斯,你喝没劲的啤酒,一杯对一杯怎么样?”
    “那样你就亏了。格瓦斯劲大,我不占你便宜,我们比瓶子,一瓶对一瓶。”常发将啤酒瓶与格瓦斯瓶放桌上比较,啤酒瓶比格瓦斯瓶高一寸,粗一圈。
    事情太出常理,苏联人又是一阵嘀咕。我的父亲心里也嘀咕,在下面扯扯常发衣襟。常发给父亲一个眼色,父亲便将信将疑松开手。
    “好,我们赌I”马尔丁诺夫下了决心,“先醉倒的怎么办?”
    “我们穷,我输了跪下给你磕三个响头。你们富,你输了给我们十挺机关枪。”
    苏联人又一阵嘀咕,又一阵大笑。
    “说定了。”马尔丁诺夫与常发击掌,顺势又握住摇一摇。大概是欺侮这样的憨厚人有些于心不安,也许是觉得这样憨得冒傻的汉子很好笑又很可爱。便举起格瓦斯瓶子咕咕地喝起来,一边用眼睛顺了瓶子望常发,样子有点像吃奶的孩子边吮吸边看周围的动静和新鲜世界。
    常发偏侧了头瞄一眼马尔丁诺夫,缓缓将瓶口接到嘴上。刚一贴唇,瓶里便咕嘟冒个大气泡,接着喉咙里便是更响亮的咕咚一声,真跟饮驴一般。酒瓶里咕嘟咕嘟冒气泡,喉陇里便咕咚咕咚响吞咽声。马尔了诺夫将空格瓦斯瓶子放下时,常发也同时放下了空啤酒瓶。
    “Хорощо!”马尔丁诺夫挤眉弄眼朝常发竖拇指。
    “你好样的!”常发也朝马尔丁诺夫竖拇指。
    马尔丁诺夫用起子开格瓦斯瓶盖。常发却是用牙咬开啤酒瓶盖,那砰评的开盖声时时让人误解他的牙崩了,他却一直咬下去,转眼喝了七瓶。于是,场上出现了奇怪的景象:常发脱掉皮大衣,棉军衣也敞开怀,露出紫铜色的半张脯子。他面孔红润,大放光彩,仿佛刚来了兴。瓶子咬得格外有力:砰!接着噗一声将瓶盖吹到桌上。马尔丁诺夫只喝到第六瓶,他不再是等着看洋相的神情,本来红润的脸竟越喝越苍自,锐气已经全无,动作巳经有了勉强。
    朔风在窗外呼号,电线杆子在风中凄惨地呻吟,这气氛似无形压力,马尔丁诺夫每咽一口格瓦斯,脖梗上都要绽一层鸡皮疙瘩。赤峰市在酷寒中战栗,马尔丁诺夫也在格瓦斯中受罪。
    常发又喝干一瓶,马尔丁诺夫还没喝干他的第六瓶。常发不看他,起身走向屋角,背身岔腿,哗的一声,一道水泚向痰盂,水龙头跑水一般。那泡尿撒了足有一分钟。尿声响亮。尿得人心惊胆颤,尿得人肃然起敬。回到酒席桌上,砰一响又咬下一个啤酒瓶盖。
    马尔丁诺夫朝大尉司令和他的女秘书苦笑,勉强开了第七瓶格瓦斯。他的胃大概够痛苦了。
    常发尿出三泡尿,身边摆出14个空酒瓶。马尔丁诺夫只尿出一泡尿,尿过之后连打三个哆嗦。他把喝掉一半的第十瓶格瓦斯推开,起身说:“这东西……我不是醉,”他连打几个呃,把涌到嘴里的格瓦斯吐地上,“胃受不了。”
    “有人醉了伤头,有人醉了伤胃。当兵的,男人,朋友,没醉我们接着喝。”常发露出虎牙突起的一排白森森利齿,砰,又咬开一个啤酒瓶。
    “我醉了。”马尔丁诺夫吐一口格瓦斯,“我给你十挺机关枪。”
    “那你呢?你是赌格瓦斯还是赌啤酒?”常发这条汉子,他居然又向大尉司令发起挑战!
    大尉本是边看热闹边和我的父亲慢吃慢饮,闻声一怔,盯住常发,继而将目光掠过女秘书的脸,那张刮得泛青的面孔便充足血,抓过一瓶啤酒,也砰的一响咬开:“你喝什么我喝什么。”
    “你输了还得给我十挺机关枪。”
    “我等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。”
    那一番豪赌真是惊心动魄。常发吐出的酒瓶盖在桌上堆得像扣翻了盒子的围棋子。当大尉踉踉跄跄朝痰孟走过去,没走到便张大嘴巴喷吐起来时,常发也是通体大汗,靠在椅子上喷酒气:“再给,给我十挺机、机关枪!”
    日本人的军火库全被苏联人接收走,20挺机关枪还是输得起。第二天上午,一辆苏军卡车便将20挺机枪送到了20军分区的大院里。
于是,常发在赤峰市名声大震,都知道他喝酒比苏联人喝水还喝得多。

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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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母亲到了赤峰便生下我。我的父亲说:“这孩子延安有的,赤峰生的,就叫他延赤吧。”从此我就叫权延赤。
    常发跟苏联人赌一夜酒,摇晃着身子随父亲回市政府。刚到赤峰,父亲临时住在市政府东侧一问窗门向西的小屋里,母亲就是在这个小屋生下我。就在那一夜,这小屋失了火。风助火势,转眼便封死门窗。惊起来的人们只会望着大火笼罩的房子叫喊,失了任何主意。
    蓦地里,雷似的一声吼,常发分开众人,炮弹一般射入火中,据说他进火的刹那,爆炸声震耳欲聋,火光陡涨,流星火球漫天飞洒。说是因为他全身浸透了酒精,遇火便燃爆了。这自然是目击者的夸张渲染,与当时的心情也有关。事实是常发挥臂挡开一根掉落下来的燃烧的椽子,冲进屋,冲上炕,一手抱了刚出世的我,一手拖了我的母亲,破窗而出,跃出大火弥漫的小屋。
常发救了我的命。据说他当时亲我,朝我的嘴里吹了一口浓郁的酒气,害得我天生嗜酒,至今难戒。仗了他这口酒气,我可以一次喝12瓶北京啤酒,却绝喝不下两瓶白开水。多次笔会上我都试过。我的朋友们可以作证。
 
    国民党军队向赤峰市步步逼近,最近的一支部队距赤峰市只有18里路。黄永胜一筹莫展。
    父亲已经三天没吃饭,只喝过一碗牛奶。他整天找马尔丁诺夫办交涉。
    “撤出去,撤出去,请你们撤出去!”马尔丁诺夫半是央求,半是命令,“如果距赤峰一百里路,你们能顶住国民党,我叫你们撤不对。可你们不打,他们进到18里,出城就是,整日价来办交涉,交涉接收赤峰。你叫我怎么办?”
    父亲皱着眉说:“很好办么,就说早交给中国了。我们不是中国吗了?”
    “你给上级发电报!”马尔丁诺夫招手一指;“要一百架飞机,三百门大炮,我就不让你撤。”
    “你知道我们没有。抗战八年也没有。”父亲声音不高,“我有20挺机枪,你们给的,机枪手还没有20个。”
    “那你就撤走!我们执行命令,只能叫他们进来。”
    “那我们就开枪。”
    “那我就缴你们的械!”
    “好呀,苏联共产党缴中国共产党的械!”父亲涨红脸叫起来,“你们立场站到哪里去了?”
    马尔丁诺夫也通红了脸,挥舞拳头咆哮:“混蛋!这是斯大林的命令I斯大林!啊,你说我们立场站哪JL?难道斯大林还不如你们省委?”
    “我是中国共产党党员。”父亲冷冷说,“我只能服从我们省委的决定。”
    “我们开雅尔塔会议是和你们中国的中央政府签定协议,不是和你们中国共产党!”
    “我们只好打巷战,死光了,我也算尽职尽责了。”
    马尔了诺夫望着父亲倔犟的脸,眼睛突然湿了。“你,你这是何苦呢?”
    “你也是执行命令,我也是执行命令,我们都别无选择。”
    “同志呀,”马尔丁诺夫动了感情,抱住我的父亲,用手拍打他的后背,声音很低:“要保存实力,不能打巷战呀。你们才有几个兵?你们不是常说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吗?为什么一定要作这种无谓的牺牲?你是我的朋友,我不能看着你白白送死。”
    父亲望望窗外,说,“天亮了:没法撤了。我们各自再考虑考虑。”
    “好吧,都考虑考虑。”马尔丁诺夫疲倦地挥挥手。我的父亲便朝外走。那是日本式板屋,门是横着拉开。
    父亲一拉门,立刻怔住了。常发这家伙也太胆大,他居然和马尔丁诺夫的女秘书,那位19岁的漂亮迷人的苏联女兵抱在了一起!听见门响,常发慌张地推开女兵。那苏联女兵却满面红光,坐在一边笑!
    父亲低头,一言不发,大步穿屋而过。
    “政委,是她,她硬缠住我。”常发在院子里追上我的父亲解释。
    父亲不做声,走得很快。
    “喝酒咱们赢了他,这事儿也不能输给他们呀……”
    “混蛋!”父亲劈面抽常发一耳光,“流氓!我看你是找死!”
    常发每次挨了上级耳光,总要像听到命令一样挺身立正,却一个劲眨眼,不知自己错在哪里。他以为自己总还是为中国人争了光争了气。唉,他就是这么个水平!
    父亲气得不轻。什么形势?常发还在乱弹琴,但眼下还顾不上处理他……
    “备马去,你这个混蛋!”父亲少有地骂人,“跟我去找黄永胜,回来我再跟你算账。”
    “政委,你关起我吧。”
    “叫你备马!”
    “我不去,他会毙了我。”
    父亲刚要发作,忽然想起当年在晋察冀三分区,黄水胜对常发的约法两条:不许沾酒沾女人,沾了就要他的命。
    父亲几乎想笑,到底笑不出来,骂道:“你这个混蛋,现在什么形势了?我要去办正事!”
    “叫小陈他们去吧。我已经说好了,今天要把延赤送老乡家里去……”
    这是实话。我的父亲、母亲昨天已经找好老乡,答应给那老乡一车布匹和粮食,那老乡同意收下我这个未满月的婴儿。
    “你去吧,叫小陈立刻备马来。”父亲答应了。
    共产党的军队在赤峰周围有两个纵队。杨(得志)苏(振华)纵队在赤峰南30里左右,我的父亲已去看过驻地。黄(永胜)朱(涤新)文(年生)纵队在赤峰东偏北。父亲见到黄永胜,第一次同黄永胜当面吵起来。
    “国民党那么长驱直入,你为啥挡一也不挡?”
    “我拿蛋挡呀!”
     当初怎么讲?我搞根据地,你打仗……”
    “你的根据地在哪儿?”
    “我还建个屁的根据地。国民党来,你稍微挡一下也不至于如此长驱直入,没时间叫我怎么建?”
    肖克将军在一旁说:“这个黄永胜,你怎么搞的?你是永胜么,怎么就档不住?”
    黄水胜发作:“他妈的,仗要打个天时地利人和。天是大冬天,地没根据地,人是满地土匪,老百姓还不觉悟。我才有几个兵?我有什么办法!”
    父亲回到赤峰,军分区手头的三个连,哗变拉走一个连。余下两个连也成份复杂,只有半个连是自己带来的老八路,可以依靠。
    热河省委和军区负责人胡锡奎、段苏权赶来赤峰坐镇,准备两手:打好背包准备撤,全力说服苏联人。只要苏联人不动,国民党就不敢进赤峰。
    这一夜紧张。父亲在屋里办交涉,只听得外面人马嘈杂,汽车嘶鸣。苏联红军已开始撤离。
    “同志,我再说一遍。”马尔丁诺夫抱着我父亲双肩摇:“保存实力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我们一撤,他们明天就会进。部队已经行动,你不要在这里耗了。”
    父亲也看出争取无望,做个失望的手势。马尔丁诺夫已经拉开门,稍稍一怔,随即放声大笑。
    我的父亲已经看清,常发又和那名苏联女秘书搞到一块了。心头窝的那把火立刻窜起三千丈,就要掏枪:“我毙了你狗日的!”
    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马尔丁诺夫竞按住父亲的手,笑着劝解,“我们不管这种事。你们也是打了这么多年的仗,大家都够苦的了。他们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会儿高兴,你这是干什么呀?”
    父亲目瞪口呆。想到不仅他的瞥卫员,就是他的那位副市长住了几天红军医院,就同一名苏军女护士打得火热,难解难分要结婚呢。
    父亲沮丧地甩手而去。常发自然紧紧追上。
    “政委,”常发怯怯地叫,“是她缠我,真的,我没办法。”
    “放屁!你不干她能有办法?”
    “首长们都是有媳妇,有老婆。我们……可不许。”
    声音委屈幽怨。
    “苏联人搞中国姑娘可以,我为什么不能搞他们苏联姑娘?”
    啪!父亲抽了常发一耳光。经过战争的人脾气大,爱动手。直到五十年代末,我上中学那年还见过父亲抽一位局长的耳光。
    “你打吧。那姑娘还说要帮我们忙呢。”
    父亲根本没在意这句嘟哝,他匆匆赶回去研究对策,制定撤出方案。
    紧急会议正开着,一阵汽车马达声响过,马尔丁诺夫的翻译,一位入了苏联籍的中国人王清走进来。紧跟他身后的是那位漂亮的苏军女秘书,笑得一脸灿然。
    “你们今天先不用走了。”王清大声说。
    “我们哪一天也不走啊。”父亲呛一句,心早落下来。
    “哎,你这个人怎么光抬枉?”王清说着凑近我的父亲,拇指朝西北方向活动,压低声:“跟那边通电话了,说了你们的意见和态度。那边说不撤了。”
    他指的那边是莫斯科。
    “你的警卫员立功了。”王清故弄玄虚眨眼努嘴,父亲便看到漂亮的女秘书又粘粘地贴上了他慓悍的警卫员。“那丫头有办法,部队都出城了,让她搅和得又开了回来。”
    这个结果父亲说什么也没想到。更没想到他的警卫员会难为情地说:“政委,我要跟那个苏联姑娘结婚。”
    “什么?”父亲睁着两眼发呆,回过神才问:“你了解她吗?她叫什么?”
    “不知道。我听不懂。她说了两次也没记住。”
    “名字都不知道就要结婚?”
    “人家帮了咱们大忙。”
    “是你要结还是她要结?”
    “她要结,我也同意。”
    “你听不懂话怎么知道她要结?”
    “这种事,比划还比划不清呀?……”
    父亲噗哧笑出声,是被常发那表情逗的。
   “这件事你别管了,我替你联系,由双方组织决定。”
    形势稳定后,父亲确实找过马尔丁诺夫谈这件事。
    “这种事我们不管哟。”马尔丁诺夫望望他的女秘书,说。“不过我们迟早要撤军,她还得回苏联。要结婚,你的常发就要跟着入苏联籍才行。”
    父亲告诉常发:“你们结婚可以,但你必须跟她回苏联,入苏联国籍。”
    常发说:“倒插门不干。让她跟我,入中国籍。”
    父亲说,“那不行。人家来是执行国际义务,执行完就必须回去。你么,我可以放你一条路。”
    “不干。”常发摇头,“我儿子当杂种可以,我不当。”
    不久,这位失望的19岁的女秘书,嫁给了秃顶的40多岁的红军医院院长。婚礼邀请我的父亲和常发参加。漂亮的女秘书在三军面前送给常发一个长得没够的亲吻,泪水湿了两个人的脸。那位40多岁的院长像父亲一样温柔地望着他们,最后分别亲了一下他们的额头。
第二次世界大战,苏联男性,死伤惨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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